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断鸿零雁记 [复制链接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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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发表于 2012-1-27 17:55:24 |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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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作者:苏曼殊

    第一章

         百越有金瓯山者,滨海之南,巍然矗立。每值天朗无云,山麓葱翠间,红瓦鳞鳞,隐约可辨,盖海云古刹在焉。相传宋亡之际,陆秀夫既抱幼帝殉国崖山,有遗老遁迹于斯,祝发为僧,昼夜向天呼号,冀招大行皇帝之灵。故至今日,遥望山岭,云气葱郁;或时闻潮水悲嘶,尤使人欷-凭吊,不堪回首。今吾述刹中宝盖金幢,俱为古物。池流清净,松柏蔚然。住僧数十,威仪齐肃,器钵无声。岁岁经冬传戒,顾入山求戒者寥寥,以是山羊肠峻险,登之殊艰故也。

        一日凌晨,钟声徐发,余倚刹角危楼,看天际沙鸥明灭。

        是时已入冬令,海风逼人于千里之外。读吾书者识之,此日为余三戒俱足之日。计余居此,忽忽三旬,今日可下山面吾师。后此扫叶焚香,送我流年,亦复何憾!如是思维,不觉堕泪,叹曰:“人皆谓我无母,我岂真无母耶?否否。余自养父见背,虽茕茕一身,然常于风动树梢,零雨连绵,百静之中,隐约微闻慈母唤我之声。顾声从何来,余心且不自明,恒结-凝想耳。”继又叹曰:“吾母生我,胡弗使我一见?亦知儿身世飘零,至于斯极耶?”

        此时晴波旷邈,光景奇丽。余遂披袈裟,随同戒者三十六人,双手捧香鱼贯而行。升大殿已,鹄立左右。四山长老云集。《香赞》既阕,万簌无声。少选,有尊证-黎以悲紧之音唱曰:“求戒行人,向天三拜,以报父母养育之恩。”

        余斯时泪如绠縻,莫能仰视,同戒者亦哽咽不能止。既而礼毕,诸长老一一来相劝勉曰:“善哉大德,慧根深厚,愿力壮严。此去谨侍亲师,异日灵山会上,拈花相笑。”

        余聆其音,慈悲哀愍,遂顶礼受牒,收泪拜辞诸长老,徐徐下山。夹道枯柯,已无宿叶,悲凉境地,惟见樵夫出没,然彼焉知方外之人,亦有难言之恫?此章为吾书发凡,均纪实也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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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发表于 2012-1-27 17:55:43 |显示全部楼层
    第二章

         余既辞海云寺,即驻荒村静室,经行侍师而外,日以泪珠拭面耳。吾师视余年幼,固已怜之。顾吾师虽慈蔼,不足以杀吾悲。读者试思,余殆极人世之至戚者矣!

        一日,余以师命下乡化米,量之可十余斤,负之行,思觅投宿之所,忽有强者自远而来,将余米囊夺去。余付之一叹。尔时天已薄暮,彳亍独行,至海边,已不辨道路。徘徊久之,就沙滩小憩,而骇浪遽起,四顾昏黑。余踌躇间,遥见海面火光如豆,知有渔舟经此,遂疾声呼曰:“请渔翁来,余欲渡耳。”

        已而火光渐大,知舟已迎面至,余心殊慰。未几,舟果傍岸,渔人询余何往。曰:“余为波罗村寺僧,今失道至此,幸翁助我。”

        渔人摇手曰:“乌,是何言!余舟将以捕鱼易利,安能载尔贫僧?”言毕,登舟驶去。

        余莫审所适,怅然涕下。忽耳畔微闻犬吠声,余念是间殆有村落,遂循草径行。渐前,有古庙,就之,中悬渔灯,余入,蜷卧石上。俄闻户外足音,余整衣起,瞥见一童子匆匆入。余曰:“小子何之?”童子手持竹笼数事示余曰:“吾躁业至劳,夜已深矣,吾犹匿颓垣败壁,或幽岩密菁间,类偷儿行径者,盖为此唧唧者耳,不亦大可哀耶?”余曰:“少年英俊,胡为业此屑小事?”

        童子太息曰:“吾家固有花圃,吾日间挑花以售富人,富人倍吝,故所入滋微,不足以养吾慈母。慈母老矣,试思吾为人子,安可勿尽心以娱其晚景?此吾所以不避艰辛,而兼业此。虽然,吾母尚不之知,否则亦必尼吾如是。吾前日见庙侧有蟋蟀跨蜈蚣者,候此已两夜,尚未得也。天乎!使此微虫早落吾手,待邻村墟期,必得善价,当为慈母市羊裘一领,使老母虽于冬深之日,犹在春温。小子之心,如是慰矣。

        吾岂荒伧市侩,尽日孳孳爱钱而不爱命者耶?”

        余聆小子言,不禁有所感触,泣然泪下。童子相余顶,从容曰:“敢问师奚为露宿于是?”

        余视童貌甚庄肃,一一告以所遇。童子慨然曰:“师苦矣。

        寒舍尚有空闼,去此不远,请从我归,否则村人固凶恣,诬师为贼,且不堪也。”

        余感此童诚实,诺之,遂行。俄入村,至一宅。童子辟扉,复自阖之,导余曲折度回廊。苑内百花,暗香沁鼻。既忽微闻老人语曰:“潮儿今日归何晚?”

        余谛听之,奇哉,奇哉,此人声音也。乃至厅事,则赫然余侞媪在焉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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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第三章

         余礼侞媪既毕,悲喜交并。媪一一究吾行止,乃命余坐,谛视余面,即以手拊额,沉思久之,凄然曰:“伤哉,三郎也!

        设吾今日犹在彼家,即尔胡至沦入空界?计吾依夫人之侧,不过三年,为时虽短,然夫人以慈爱为怀,视我良厚。一别夫人,悠悠十数载,乃至于今,吾每饭犹能不忘夫人爱顾之心。

        先是夫人行后,彼家人虽遇我恶薄,吾但顺受之,盖吾感夫人恩德,良不忍离三郎而去。迨尔父执去世之时,吾中心戚戚,方谓三郎孤寒无依,欲驰书白夫人,使尔东归,离彼-獠。讵料彼妇侦知,逢其蕴怒,即以藤鞭我。斯时吾亦不欲与之言人道矣!纵情挞已,即摈我归。”

        媪言至此,声泪俱下。斯时余方寸悲惨已极,顾亦不知所以慰吾侞媪,惟泪涌如泉,相对无语。余忽心念侞媪以四十许人,触此愤恸,宁人所堪?遂强颜慰之曰:“媪毋伤。媪育我今已成立。此恩此德,感戴何可言宣?余虽心冷空门,今兹幸逢吾媪,借通吾骨肉消息;否即碧落黄泉,无相见之日!

        以此思之,不亦彼苍尚有灵耶?余在幼龄,恒知吾母尚存,第百思莫审居何许,且为谁氏。今吾媪所称夫人者,得非余生身阿母?奚为任我孑孑一身,飘摇危苦,都弗之问?媪试语我,以吾身世究如何者。”

        媪既收泪,面余言曰:“三郎居,吾语尔:吾为村人女,世居于斯,牧畜为业。既嫁,随吾夫子,日出而作,日入而息,其乐无极,宁识人间有是非忧患?村家夫妇,如水流年。

        吾三十,而吾夫子不幸短命死矣,仅遗稚子,即潮儿也。是后家计日困,平生亲友,咸视吾母子为路人。斯时吾始悟世变,怆然于中,四顾茫茫,其谁诉耶?

        “一日,拾穗村边,忽有古装夫人,珊珊来至吾前,谓曰:

        ‘子似重有忧者?’因详叩吾况。吾一一答之,遂蒙夫人怜而招我,为三郎侞媪。古装夫人者,诚三郎生母,盖夫人为日本产,衣制悉从吾国古代。此吾见夫人后,始习闻之。

        “‘三郎’即夫人命尔名也。尝闻之夫人,尔呱呱坠地,无几月,即生父见背。尔生父宗郎,旧为江户名族,生平肝胆照人,为里党所推。后此夫人综览季世,渐入浇漓,思携尔托根上国;故掣尔身于父执为义子,使尔离绝岛民根性,冀尔长进为人中龙也。明知兹事有干国律,然慈母爱子之心,无所不至,乃亲自抱尔潜行来游吾国,侨居三年。忽一日,夫人诏我曰:‘我东归矣,尔其珍重!’复手指三郎,凄声含泪曰:‘是儿生也不辰,媪其善视之,吾必不忘尔赐。’语已,手书地址付余,嘱勿遗失。故吾今尚珍藏旧簏之中。

        “当是时,吾感泣不置。夫人且赐我百金,顾今日此金虽尽,而吾感激之私,无能尽也。尤忆夫人束装之先一夕,一一为贮小影于尔果罐之中,衣箧之内,冀尔稍长,不忘见阿母容仪,用意至为凄恻。谁知夫人行后,彼家人悉检毁之。嗣后,夫人尝三致书于余,并寄我以金,均由彼妇收没。又以吾详知夫人身世,且深爱三郎,怒我固作是态,以形其寡德。

        怨毒之因,由斯而发。甚矣哉,人与猛兽,直一线之分耳!吾既见摈之后,彼即诡言夫人已葬鱼腹,故亲友邻舍,咸目尔为无母之儿,弗之闻问。迹彼肺肝,盖防尔长大,思归依阿娘耳。嗟乎!既取人子,复暴遇之,吾百思不解彼妇前生,是何毒物?苍天苍天!吾岂怨毒他人者哉?今为是言者,所以惩悍妇耳。尔父执为人诚实,恒念尔生父于彼有恩,视尔犹如己出。谁料尔父执辞世不旋踵,而彼妇初心顿变耶?至尔无知小子,受待之苛,莫可轮比。顾尔今亭亭玉立,别来无恙;吾亦老矣,不应对尔絮絮出之,以存忠厚。虽然,今丁未造,我在在行吾忠厚,人则在在居心陷我。此理互相消长。

        世态如斯,可胜浩叹!”吾媪言已,垂头太息。

        少须,媪尚欲有言。斯时余满胸愁绪,波谲云诡。顾既审吾生母消息,不愿多询往事,更无暇自悲身世,遂从容启媪曰:“今夜深矣,媪且安寝。余行将孑身以寻阿母,望吾媪千万勿过伤悲。天下事正复谁料?媪视我与潮儿,岂没世而名不称者耶?”

        既而媪忽仰首,且抚余肩曰:“伤哉,不图三郎羸瘠至于斯极!尔今须就寝,后此且住吾家,徐图东归,寻觅尔母。吾时时犹梦古装夫人,旁皇于东海之滨,盼三郎归也。三郎,尔尚有阿姊义妹,娇随娘侧,尔亦将闻阿娘唤尔之声。老身已矣,行将就木,弗克再会夫人,但愿苍苍者,必有以加庇夫人耳。”

        翌晨,阳光灿烂,余思往事,历历犹在心头。读者试思,余昨宵乌能成寐?斯时郁伊无极,即起披衣出庐四瞩,柳瘦于骨,山容萧然矣。继今以后,余居侞媪家,日与潮儿弄艇投竿于荒江烟雨之中,或骑牛村外。幽恨万千,不自知其消散于晚风长笛间也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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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第四章

         一日薄暮,荒村风雪,萧萧彻骨。余与潮儿方自后山负薪以归。甫入门,见吾侞媪背炉兀坐,手缝旧衲,闻吾等声气,即仰首视余曰:“劳哉小子!吾见尔滋慰。尔两人且歇,待我燃烛出鲜鱼热饭,偕尔晚膳。吾家去湖不远,鱼甚鲜美,价亦不昂,村居胜城市多矣。”

        余与潮儿即将蓑笠除下,与媪共饭,为况乐甚。少选,饭罢,媪面余言曰:“吾今日见三郎荷薪,心殊未忍。以尔孱躯,今后勿复如是。此粗重工夫,潮儿可为吾助。今吾为尔计,尔须静听吾言。吾家花圃,在三春佳日,群芳甚盛。今已冬深,明岁春归时,尔朝携花出售,日中即为我稍理亭苑可耳。花资虽薄,然吾能为尔积聚。迄二三年后,定能敷尔东归之费,舍此计无所出。三郎,尔意云何?”

        余曰:“善,均如媪言。”

        媪续曰:“三郎,尔先在江户固为公子,出必肥马轻裘,今兹暂作花佣,亦殊异事。虽然,尔异日东归,仍为千金之子,谁复呼尔为鬻花郎耶?”

        余听至此,注视吾媪慈颜,一笑如春温焉。

        岁月不居,春序忽至。余自是遵吾侞媪之命,每日凌晨作牧奴装,携花出售,每晨只经三四村落。余左手携花筐,右手持竹竿,顶戴渔父之笠,盖防人知我为比丘也。踯躅道中,状殊羞涩,见买花者,女子为最多,次则村妪耳。计余每日得钱可二三百,如是者弥月矣。

        一日,余方独行前村,天忽陰晦,小雨溟-,沾余衣袂。

        此日为清明前二日,家家部署扫墓之事,故沿道无人,但有雨声清沥愁人而已。余纡道徐行,至一屋角细柳之下枯立小憩,忽睹前垣碧纱窗内,有女郎新装临眺,容华绝代,而玉颜带肃,涌现殷忧之兆。迨余旁睇,瞬然已杳。俄而雨止,天朗气清,新绿照眼。余方欲行,前屋侧扉已启,又见一女子匆遽出而礼余,嗫嚅言曰:“恕奴失礼。请问若从何方至此,为谁氏子?以若年华,奚至业是?若岂不识韶光一逝,悔无及耶?请详答我。”

        余聆其言,心念彼女慧甚,无村竖态,但奚为盘问,一若算命先生也者?殆故探吾行止,抑有他因耶?余惟僵立,心殊弗释,亦莫审所以为对。

        良久,彼女复曰:“吾之所以唐突者,乃受吾家女公子命,嘱必如是探问。吾女公子情性幽静无轮,未尝共生人言语,顾今如此者,盖听若卖花声里,含酸哽余音。今晨女公子且见若于窗外,即审若身世,固非荒凉。若得毋怪我语无轮次?若非‘河合’其姓,‘三郎’其名者耶?”

        余骤闻是言,愕极欲奔,继思彼辈殆非为害于余,即漫声应之曰:“诚然。余亟于东归寻母,不得不业此耳。尚望子勿泄于人,则余受恩不浅矣。”

        女重礼余,言曰:“谨受教。先生且自珍重。明晨请再莅此,待我复命女公子也。”

        余自是心绪潮涌,遂怏怏以归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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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第五章

         明日,天气陰沉,较诸昨日为甚。迄余晨起,觉方寸中仓皇无主,以须臾即赴名姝之约耳。读吾书者,至此必将议我陷身情网,为清净法流障碍。然余是日正心思念:我为沙门,处于浊世,当如莲华不为泥污,复有何患?宁省后此吾躬有如许惨戚,以告吾读者。

        余出门去矣,此时正为余惨戚之发轫也。江村寒食,风雨飘忽,余举目四顾,心怦然动。窃揣如斯景物,殆非佳朕。

        然念彼姝见约,定有远因,否则奚由稔余名姓?且余昨日乍睹芳容,静柔简淡,不同凡艳,又乌可与佻挞下流,同日而语!余且行且思,不觉已重至碧纱窗下,呆立良久,都无动定。余方沉吟,谓彼小娃,殆戏我耶?继又迹彼昨日之言,一一出之至情,然则又胡容疑者?

        亡何,风雨稍止,僮娃果启扉出,不言亦不笑,行至吾前,第以双手出一纸函见授。余趣接之,觉物压余手颇重。余方欲发问,而僮娃旋踵已去。余亟擘函视之,累累者,金也。

        余心滋惑,于是细察函中,更有银管乌丝,盖贻余书也。嗟夫!读者,余观书讫,惨然魂摇,心房碎矣!书曰:

        妾雪梅将泪和墨,裣衽致书于三郎足下:

        先是人咸谓君已披剃空山,妾以君秉坚孤之性,故深信之,悲号几绝者屡矣!静夜思君,梦中又不识路,命也如此,夫复奚言!迩者连朝于卖花声里,惊辨此音,酷肖三郎心声。盖妾婴年,尝之君许,一挹清光,景状至今犹藏心坎也。迨侵晨隔窗一晤,知真为吾三郎矣。当此之时,妾觉魂已离舍,流荡空际,心亦腾涌弗止,不可自持。欲亲自陈情于君子之前,又以干于名义,故使侍儿冒昧进诘,以渎清神,还望三郎怜而恕妾。妾自生母弃养,以至今日,伶仃愁苦,已无复生人之趣。继母孤恩,见利忘义,怂老父以前约可欺,行思以妾改嫔他姓。嗟夫!三郎,妾心终始之盟,固不忒也!若一旦妾身见抑于父母,妾只有自裁以见志。妾虽骨化形销至千万劫,犹为三郎同心耳。上苍曲全与否,弗之问矣!不图今日复睹尊颜,知吾三郎无恙,深感天心慈爱,又自喜矣。呜呼!茫茫宇宙,妾舍君其谁属耶?沧海流枯,顽石尘化,微命如缕,妾爱不移。今以戋戋百金奉呈,望君即日买棹遄归,与太夫人图之。万转千回,惟君垂悯。

        苫次不能细缕,伏维长途珍重。

        雪梅者,余未婚妻也。然则余胡可忍心舍之,独向空山而去?读者殆以余不近情矣,实则余之所以出此者,正欲存吾雪梅耳。须知吾雪梅者,古德幽光,奇女子也。今请语吾读者:雪梅之父,亦为余父执,在余义父未逝之先,已将雪梅许我。后此见余义父家运式微,余生母复无消息,乃生悔心,欲爽前诺。雪梅固高抗无轮者,奚肯甘心负约?顾其生父继母,都不见恤,以为女子者,实货物耳,吾固可择其礼金高者而鬻之,况此权特躁诸父母,又乌容彼纤小致一辞者?

        雪梅是后,茹苦含辛,莫可告诉。所谓庶女之怨,惟欲依母氏于冥府,较在恶世为安。此非躬历其境者,不自知也。余年渐长,久不与雪梅相见,无由一证心量,然睹此情况,悲慨不可自聊。默默思量,只好出家皈命佛陀、达摩、僧伽,用息彼美见爱之心,使彼美享有家庭之乐。否则绝世名姝,必郁郁为余而死,是何可者?不观其父母利令智昏,宁将骨肉之亲,付之蒿里,亦不以嫔单寒无告之儿如余者。当时余固年少气盛,遂掉头不顾,飘然之广州常秀寺,哀祷赞初长老,摄受为“驱乌沙弥”,冀梵天帝释愍此薄命女郎而已。前书叙余在古刹中忆余生母者,盖后此数月间事也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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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第六章

         余自得雪梅一纸书后,知彼姝所以许我者良厚。是时心头辘辘,不能为定行止,竟不审上穷碧落,下极黄泉,舍吾雪梅而外,尚有何物。即余侞媪,以半百之年,一见彼姝之书,亦惨同身受,泪潸潸下。余此际神经,当作何状,读者自能得之。须知天下事,由爱而生者,无不以为难,无论湿、化、卵、胎四生,综以此故而入生死,可哀也已!

        清明后四日,侵晨,晨曦在树,花香沁脑,是时余与潮儿母子别矣。以媪亦速余遄归将母,且谓雪梅之事,必力为余助。余不知所云,以报吾媪之德,但有泪落如-,乃将雪梅所赠款,分二十金与潮儿,为媪购羊裘之用。又思潮儿虽稚,侍亲至孝,不觉感动于怀,良不忍与之遽作分飞劳燕。忽回顾苑中花草,均带可怜颜色,悲从中来,徘徊饮泣。媪忽趣余曰:“三郎,行矣,迟则渡船解缆。”余此时遂抑抑别侞媪、潮儿而去。

        二日已至广州,余登岸步行,思诣吾师面别。不意常秀寺已被新学暴徒毁为墟市,法器无存。想吾师此时,已归静室,乃即日午后易舟赴香江。翌晨。余理装登岸,即向罗弼牧师之家而去。牧师隶西班牙国,先是数年,携伉俪及女公子至此,构庐于太平山。家居不恒外出,第以收罗粤中古器及奇花异草为事。余特慕其人清幽绝俗,实景教中铮铮之士,非包藏祸心、思墟人国者,遂从之治欧文二载,故与余雅有情怀也。余既至牧师许,其女公子盈盈迎于堂上,牧师夫妇亦喜慰万状。迨余述生母消息及雪梅事竟,俱泪盈于睫。余万感填胸,即踞胡床而大哭矣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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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第七章

         后此四日,牧师夫妇为余置西服。及部署各事既竟,乃就余握别曰:“舟于正午启舷,孺子珍重,上帝必宠锡尔福慧兼修。尔此去可时以笺寄我。”语毕,其女公子曳蔚蓝文裾以出,颇有愁容。至余前殷殷握余手,亲持紫罗兰花及含羞草一束、英文书籍数种见贻。余拜谢受之。俄而海天在眼,余东行矣。

        船行可五昼夜,经太平洋。斯时风日晴美,余徘徊于舵楼之上,茫茫天海,渺渺余怀。即检罗弼大家所贻书籍,中有莎士比尔,拜轮及室梨全集。余尝谓拜轮犹中土李白,天才也;莎士比尔犹中土杜甫,仙才也;室梨犹中土李贺,鬼才也。乃先展拜轮诗,诵《哈咯尔游草》,至末篇,有《大海》六章,遂叹曰:“雄浑奇伟,今古诗人,无其匹矣。”濡笔译为汉文如左:

        皇涛澜汗灵海黝冥万艘鼓楫泛若轻萍

        芒芒九围每有遗虚旷哉天沼匪人攸居

        大器自运振荡——岂伊人力赫彼神工

        罔象乍见决舟没人狂-未几遂为波臣

        掩体无棺归骨无坟丧钟声嘶逖矣谁闻

        谁能乘-履涉狂波藐诸苍生其奈公何

        泱泱大风立懦起罢兹维公功人力何衰

        亦有雄豪中原陵厉自公匈中-彼空际

        惊浪霆奔慑魂-神转侧张皇冀为公怜

        腾澜赴-载彼微体-溺含弘公何岂弟

        摇山憾城声若雷霆王公黔首莫不震惊

        赫赫军艘亦有浮名雄视海上大莫与京

        自公视之藐矣其形纷纷溶溶旋入沧溟

        彼阿摩陀失其威灵多罗缚迦壮气亦倾

        傍公而居雄国几许西利-维希腊罗马

        伟哉自由公所锡予君德既衰耗哉斯土

        遂成遗虚公目所睹以敖以娱-回涛舞

        苍颜不皲长寿自古渺-澶漫滔滔不舍

        赫如阳燧神灵是鉴别风淮雨上临下监

        扶摇羊角溶溶澹澹北极凝冰赤道滢滟

        浩此地镜无裔无-圆形在前神光耷闪

        精-变怪出尔泥-回流云转气易舒惨

        公之滢威忽不可验

        苍海苍海余念旧恩儿时水嬉在公膺前

        沸波激岸随公转旋淋淋翔潮媵余往还

        涤我匈臆慑我精魂惟余与女父子之亲

        或近或远托我元身今我来斯握公之-

        余既译拜轮诗竟,循还朗诵。时新月在天,渔灯三五,清风徐来,旷哉观也。翌晨,舟抵横滨,余遂舍舟投逆旅,今后当叙余在东之事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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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第八章

         余行装甫卸,即出吾侞媪所授地址,以询逆旅主人。逆旅主人曰:“是地甚迩,境绝严静,汽车去此可五站。客且歇一句钟,吾当为客购车票。吾阅人多矣,无如客之超逸者,诚宜至彼一游。今客如是急逼,殆有要事耶?”

        余曰:“省亲耳。”

        午餐后,逆旅主人伴余赴车场,余甚感其殷渥。车既驶行,经二站,至一驿,名大船。掌车者向余言曰:“由此换车,第一站为兼仓,第二站是已。”

        余既换车,危坐车中,此时心绪,深形忐忑。自念于此顷刻间,即余骨肉重逢,母氏慈怀大慰,宁非余有生以来第一快事?忽又转念,自幼不省音耗,矧世事多变如此,安知母氏不移居他方?苟今日不获面吾生母,则飘泊人胡堪设想?

        余心正怔忡不已,而车已停。余向车窗外望,见牌上书“逗子驿”三字,遂下车。余既出驿场,四瞩无有行人,地至萧旷,即雇手车向田亩间辚辚而去。时正寒凝,积冰弥望。如是数里,从山脚左转,即濒海边而行。但见渔家数处,群儿往来垂钓,殊为幽悄不嚣。车夫忽止步告余曰:“是处即樱山,客将安往?”

        余曰:“樱山即此耶?”遂下车携箧步行。

        久之,至一处,松青沙白。方-望间,忽遥见松陰夹道中,有小桥通一板屋,隐然背山面海,桥下流水触石,汩汩作声。余趣前就之,仰首见柴扉之侧,有标识曰:“相州逗子樱山村八番”。余大悦怿,盖此九字,即余侞媪所授地址。遂以手轻叩其扉,久之,阒如无人。寻复叩之,一妇人启扉出。

        余见其襟前垂白巾一幅,审其为厨娘也。即问之曰:“幸恕唐突,是即河合夫人居乎?”

        妇曰:“然。”

        余曰:“吾欲面夫人,烦为我通报。”

        妇踌躇曰:“吾主人大病新瘥,医者嘱勿见客,客此来何事,吾可代达主人”。

        余曰:“主人即余阿母,余名三郎。余来自支那,今早始莅横滨,幸速通报。”

        妇闻言,张目相余,自颅及踵,凝思移时,骇曰:“信乎,客三郎乎?吾尝闻吾主言及少主,顾存亡未卜耳。”

        语已,遂入。久之,复出,肃余进。至廊下,一垂髫少女礼余曰:“阿兄归来大幸。阿娘病已逾月,侵晨人略清爽,今小睡已觉,请兄来见阿娘。”

        于是导余登楼。甫推屏,即见吾母斑发垂垂,据榻而坐,以面迎余微笑。余心知慈母此笑,较之恸哭尤为酸辛万倍。余即趋前俯伏吾母膝下,口不能言,惟泪如潮涌,遽湿棉墩。此时但闻慈母咽声言曰:“吾儿无恙,谢上苍垂悯。三郎,尔且拭泪面余。余此病几殆,年迈人固如风前之烛,今得见吾儿,吾病已觉霍然脱体,尔勿悲切。”

        言已,收泪扶余起,徐回顾少女言曰:“此尔兄也,自幼适异国,故未相见。”旋复面余曰:“此为吾养女,今年十一,少尔五岁,即尔女弟也,侍我滋谨,吾至爱之。尔阿姊明日闻尔归,必来面尔。尔姊嫁已两载,家事如毛,故不恒至。吾后此但得尔兄妹二人在侧,为况慰矣。吾感谢上苍,不任吾骨肉分飞,至有恩意也。”

        慈母言讫,余视女弟依慈母之侧,泪盈于睫,悲戚不胜,此时景状,凄清极矣。少选,慈母复抚余等曰:“尔勿伤心,吾明日病瘳,后日可携尔赴谒王父及尔父墓所,祝呵护尔。吾家亲戚故旧正多,后此当带尔兄妹各处游玩。吾卧病已久,正思远行,一觇他乡风物。”

        时厨娘亦来面余母,似有所询问。吾母且起且嘱余女弟曰:“惠子,且偕阿兄出前楼-望,尔兄仆仆征尘,苦矣。”已,复指厨娘顾余曰:“三郎,尔今在家中,诸事尽可遣阿竹理之。

        阿竹佣吾家十余载,为人诚笃,吾甚德之。”

        吾母言竟下楼,为余治晚餐。余心念天下仁慈之心,无若母氏之于其子矣。遂随吾女弟步至楼前。时正崦嵫落日,渔父归舟,海光山色,果然清丽。忽闻山后钟声,徐徐与海鸥逐浪而去。女弟告余曰:“此神武古寺晚钟也。”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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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第九章

         入夜,余作书二通:一致吾侞媪,一致罗弼牧师。二书均言余平安抵家,得会余母,并述余母子感谢前此恩德,永永不忘。余母复附寄百金与吾侞媪,且嘱其母子千万珍卫,良会自当有期。迨二书竟,余疲极睡矣。逾日既醒,红日当窗,即披衣入浴室。浴罢,登楼,见芙蓉峰涌现于金波之上,胸次为之澄澈。此日余母精神顿复,为余陈设各事无少暇。

        余归家之第三日,天甫迟明,余母携余及弱妹趁急行车,赴小田原扫墓。是日陰寒,车行而密雪翻飞,途中景物,至为萧瑟。迨车抵小田原驿,雪封径途矣。荒村风雪中,固无牵车者,余母遂雇一村妇负余妹。又至驿旁,购鲜花一束。既已,余即扶将母氏步行可三里,至一山脚。余仰睇山顶积雪中,露红墙一角,余母以指示余曰:“是即龙山寺,尔祖及父之墓即在此。”

        余等遂徐徐踏石蹬而上。既近山门,有联曰:

        蒲团坐耐江头冷香火重生劫后灰

        余心谓是联颇工整。方至殿中,一老尼龙钟出,与余母问讯叙寒暄毕,尼即往燃香,并携清水一壶,授余母。余与弱妹随阿母步至浮屠之后,见王父及先君两墓并立,四围绕以铁栅,栅外复立木柱。柱之四面,作悉昙文,书“地,水,火,风,空”五字,盖密宗以表大日如来之德者也。余与弱妹拾取松枝,将坟上积雪推去。余母以手提壶灌水,由墓顶而下。少选,汛洒严净,香花既陈,余母复摘长青叶一片,端置石案之中,命余等展拜。余拜已,掩面而哭。余母曰:“三郎,雪弥剧,余等遄归。”

        余遂启目视坟台,积雪复盈三寸,新陈诸物,均为雪蔽。

        余母以白纸裹金授老尼,即与告别,冒雪下山。余母且行且语余曰:“三郎,若姨昨岁卜居箱根,去此不远,今且与尔赴谒若姨。须知尔幼时,若姨爱尔如雏凤,一日不见尔,则心殊弗择。先时余携尔西行,若姨力阻;及尔行后,阿姨肝肠寸断矣。三郎知若姨爱尔之恩,弗可忘也。”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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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第十章

         既至姨氏许,阍者通报,姨氏即出迓余母。已,复引领顾余问曰:“其谁家宁馨耶?”

        余母指余笑答姨氏曰:“三郎也,前日才归家。”

        姨氏闻言喜极曰:“然哉,三郎果生还耶?胡未驰电告我?”

        言已,即以手扑余肩上雪花,徐徐叹曰:“哀哉三郎!吾不见尔十数载,今尔相貌犹依稀辨识,但较儿时消瘦耳。尔今罢矣,且进吾闼。”

        遂齐进厅事,自去外衣。倏忽见一女郎,擎茶具,作淡装出,-娜无轮。与余等礼毕。时余旁立谛视之,果清超拔俗也。第心甚疑骇,盖似曾相见者。姨氏以铁管剔火钵寒灰,且剔且言曰:“别来逾旬,使人系念。前日接书,始知吾妹就瘥,稍慰。今三郎归,诚如梦幻,顾我乐极矣!”

        余母答曰:“谢姊关垂。身虽老病,今见三郎,心滋怡悦。

        惟此子殊可愍耳!”

        此时女郎治茗既备,即先献余母,次则献余。余觉女郎此际瑟缩不知为地。姨氏知状,回顾女郎曰:“静子,余犹记三郎去时,尔亦知惜别,丝丝垂泪,尚忆之乎?”因屈指一算,续曰:“尔长于三郎二十有一月,即三郎为尔阿弟,尔勿——作常态也。

        女郎默然不答,徐徐出素手,为余妹理鬓丝,双颊微生春晕矣。迨晚餐既已,余顿觉头颅肢体均热,如居火宅。是夜辗转不能成寐,病乃大作。

        翌晨,雪不可止。余母及姨氏举屋之人,咸怏怏不可状,谓余此病匪细。顾余虽声吟床褥,然以新归,初履家庭乐境,但觉有生以来,无若斯时欢欣也。于是一一思量,余自脱俗至今,所遇师傅、侞媪母子及罗弼牧师家族,均殷殷垂爱,无异骨肉。则举我前此之飘零辛苦,尽足偿矣。第念及雪梅孤苦无告,中心又难自恝耳。然余为僧及雪梅事,都秘而不宣,防余母闻之伤心也。兹出家与合婚二事,直相背而驰。余既证法身,固弗娶者,虽依慈母,不亦可乎?

        方遐想间,余母与姨氏入矣。姨氏手持汤药,行至榻畔予余曰:“三郎,汝病盖为感冒。汝今且起服药,一二日后可无事。此药吾所手采。三郎,若姨日中固无所事,惟好去山中采药,亲制成剂,将施贫乏而多病者。须知世间医者,莫不贪财,故贫人不幸构病,只好垂手待毙,伤心惨目,无过于此。吾自顾遣此余年,舍此采药济人之事,无他乐趣。若村妇烧香念佛,吾弗为也。三郎,吾与汝母俱为老人类。谚云‘老者预为交代事’,盖谓人老只当替后人谋幸福,但自身劳苦非所计。顾吾子现隶海军,且已娶妇,亦无庸为彼虑。今兹静子,彼人最关吾怀。静子少失怙恃,依吾已十有余载,吾但托之天命。”

        姨氏言至此,凝思移时,长喘一声,复面余曰:“三郎,先是汝母归来,不及三月,即接汝义父家中一信,谓三郎上山,为虎所噬。吾思彼方固多虎患,以为言实也。余与汝母,得此凶耗,一哭几绝,顿增二十余年老态。兹事亦无可如何,惟有晨夕祷告上苍,祝小子游魂,来归阿母。”

        余倾听姨氏之言,厥声至惨,猛触宿恨,肺叶震震然,不知所可。久之,仰面见余母容仪,无有悲戚,即力制余悲,恭谨言曰:“铭感阿姨过爱。第孺子遭逢,不堪追溯,且已成过去陈迹,请阿姨阿母置之。儿后此晨昏得奉阿姨阿母慈祥颜色,即孺子喜幸当何如也!”

        余言已,余母速余饮药。少选,上身汗出如注,惫极,帖然而卧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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